G164

渐渐发现长途高铁是自己最能安心看书的地方,好像是那年去成都留下的习惯。一只手搭在窗台,另一只支撑着书本,时不时地走神或入睡。说起来基本有窗的交通工具,我都乐意坐在窗边,即使往往会因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挪位子控制自己上厕所的频率。所谓的书大部分也都是小说,应该是在看厌窗外烂熟的风景后因无聊提升了代入感的缘故。


刚上车时旁边坐着的大叔一直站在过道上,「终于等到你了,我就知道旁边应该会有人坐的」待我入座后他边坐下边整着衣服说。得知我的目的地也是北京后,丢下句「看来要同行一路」便戴上耳机窝着看貌似是去年上映的国产片,奇怪又友善的大叔。


G164是还比较喜欢的一趟车,尽管每次到达北京都是晚八点,尽管一坐就是大半天的光阴。同车的貌似有挺多家乡而来去北京的游客,说了一车子的家乡话,奇怪的是今天对这烂熟于心的方言有着不错的过滤效果,倒也没烦着自己看书。嗯,川端康成的《千只鹤》,一年前觉得封面很美在紫金港的书店买的,我就是这么个粗糙的颜值消费者。


离开现如今也有了点雾霾的正午小城,接着就是下午的钱塘江,而后是从未去过的南京、广阔到浙西南人民无法理解的夕阳下的华北平原、晚上也许又是带着雾霾的北京南——这才是我认识的G164,比起广播中的报站,心里偷偷只给定了这五站。最后面的两站,总是夹带着陌生感的;每次经过,最想下车的,还是钱塘江过后的杭州东,人总是在一次次离开后慢慢地摸索出哪里才是归处。


毕竟是译文,虽然能感觉到川端含蓄细腻的文笔,老是忍不住去揣测这一句或那一句的原文是如何如何,高中时看村上的林少华译著倒没这么多傻傻的想法。可能是接触过日语后的自以为是吧,我的第一本文库本《金閣寺》到现在还没看完一半。


这趟回家本是想了结一些事,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。结果也与自己预料的接近,到也有了部分成行的价值。过了钱塘江后的阳光刺眼地映在书上,我拉低了窗帘继续瞎想。


倒是每次回家都有些变化,对负面的比较敏感,比如这个曾经的氧吧现如今的pm2.5也可以超过100,身为帝都的肉眼测霾机一出车站就发现了这点。家里阳台的远方看不太清这块盆地的边缘,露出些许北方城市一样的处于淡淡迷雾之中的楼宇,感觉小城为数不多的闪光点也渐入暗淡。好像不应该再向各路朋友介绍家乡时以空气作为卖点了,只剩下「温州,对,那个江南皮革厂西北边的盆地城市」这点说辞。


昨晚回家时,路过小时候放学经常走的一条坡路,坡上转角处的那颗、应该是老槐树吧,冷不防只剩下粗壮的树桩,抬头是陌生的光秃秃的夜空。失了神一样地走回家,满脑子都是童年的记忆片段。春天是最有童年阴影的,经常会看到树上挂下来的恶心毛毛虫,外加地上被行人踩得一塌糊涂的毛毛虫尸首,那是要躲着穿过这个转角的;盛夏是一棵树撑起大概60平米的绿荫;掉落槐实和叶子是秋天的标志;入冬后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兴许能见着一两个鸟巢。小学离家非常近,一年级起就是自己走过这段坡回家的,这听起来或许像小学作文里的话,他旁观、见证了我小学的六年时光。握着考砸试卷不敢回家的傍晚、拿到能让爸妈兑现承诺的成绩单的期末、一起玩耍嬉笑虽然后来人生都切换到不同频道的同学朋友们、带着零花钱屁颠屁颠上学的那个我,他或许就如长者一般静静地目睹过。一直到大学毕业,回家时偶尔也会经过他的视野,尽管当初也并不在意。这位长者走了。


我看着今天中午出发前矫情地摸过槐树树轮以示告别的手,靠在窗台睡了会儿,随着铁轨一头扎入北京。